第八百九十六章 都留与后世评说（8k7） (第2/2页)
白榆表示赞同：“你说的很对。”
侯莫蓝目光一动：“那么……”
“但是我拒绝。”白榆往桌子上一坐，摆出经典的强者坐姿：“白某这一辈子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对那些自以为掌握全局的人说不！”
侯莫蓝顿了顿，说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我是认真的。”白榆淡淡一笑：“反正我想走，你也拦不住；我要杀你，你也没办法抵抗。”
“我是没有办法抵抗，但是我父亲……”
“老是提及一个死人做什么？”白榆失笑道：“是因为这样听上去很唬人么？”
侯莫蓝终于色变。
“什么？”
“医圣……那老东西死了？”
“侯莫留名死了？何时的事？”
现场几人同样很意外。
侯莫蓝快速恢复了镇定：“这些话也只能骗一骗自己，你若是想要鱼死网破……”
没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了！”
一个体重不轻但健步如风的灵活胖子飞掠而来。
金富贵一路跑到白榆跟前，激动道：“我挖到了！和你所说的一样！”
“你挖到什么了？”凰栖云配合的问了句。
“尸体，很多尸体！”金富贵举起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数量：“都是年轻女子的尸骨！还有一个棺材！我把那棺材撬开后，你们猜猜我发现了谁！”
白榆不等金胖子自己揭秘，先一步说道：“是侯莫留名吧。”
他转过头看向了侯莫蓝，继续问道：“连尸体都挖了出来，现在你还要狡辩自己的父亲还活着么？侯莫小姐。”
侯莫蓝嘴唇蠕动了两次，微弱的争辩道：“胡说八道。”
“那对双胞胎也是你的杀的吧。”白榆随口问道。
“……”她不再说话了。
白榆便开始了自问自答：“那对双胞胎是外面请来的寻宝郎君，我之前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后来联想到了‘生死不见’的这条规矩，加上他们挖地道的方向通往百草山庄的后山谷方向，我才意识到……他们找的不是财宝，而是尸体。”
“因为百草山庄的这条规矩，死在这里的人尸体不能被带走，但亲人无法忍受这个结果，这才雇佣了寻宝郎君帮忙把尸体挖出来带回去。”
“只不过，他们虽然挖到了尸体，却没想到数量如此之多，也没想到……还挖到了那口棺材。”
“你杀了他们，是因为这两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通过地道把斩首的尸体丢在了我的房间，无非也是要利用枪魁和凰栖云的矛盾，你知道凰栖云不在房间里，想要借此来拖延一下时间，更重要的在于，你可以趁机窃取那具尸体，伪造成九公主的模样，伪装成公主已经遇害的假象。”
听到这里，杨峥再也忍不住骂道：“侯莫留名是个沽名钓誉的老贼，你这女儿也同样是个疯女人，草菅人命，不配称之为医者！我定要让尔等身败名裂不可！”
侯莫蓝走神了片刻，然后问：“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的医圣已死？”
“是。”
“也是一开始。”白榆坦然回道：“三不见的规矩本就很诡异，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而让我确信的是后面几件事。”
“第一，是我看诊的时候，他甚至不愿意给我悬丝诊脉，直接是侯莫蓝送来的药物，就像是怕我侦查似得……联想到三不见的第三条，这封圣不见极有可能也是为了防止自己修为不足而被反过来刺探情报。”
“第二，则是源自于金富贵的证词……他几次三番的提及到医圣的医术已经倒退，甚至不如数年前，当时我就产生了想法，或许并不是医圣的医术倒退了，而是看诊的人从来就不是医圣。”
“什……”金富贵也惊了，他瞪大眼睛，来回看向侯莫蓝：“那这些年来，看诊的人，都，都是……她？”
“医圣好歹是个封圣，治好你应该不难。”白榆拍了拍金富贵的肩膀：“但如果侯莫留名已经死了，而来到百草山庄后，只是有人假借其名……那这种医术的倒退，便也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并且侯莫蓝自然不会知道十年前金富贵和侯莫留名定下了什么约定，所以昨日那名假医圣出现的时候，对你的指责完全置之不理。”
金富贵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白榆接着道：“至于这第三点，则是侯莫姑娘亲自告诉我的。”
侯莫蓝抬起眼睛，静静的站立着，望过来：“我，告诉你的？”
“你说了，虽然你不喜欢目前的生活，但也不打算逃离这里，因为……”
“因为，这世道……需要一位医圣！”
侯莫蓝自己接上了这句话，旋即自嘲一笑：“不错，这句话是我亲口所说……也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本以为你会很快离开此地，所以忍不住多嘴了几句，却成为了自己致命的破绽。”
侯莫蓝闭上眼睛叹息道：“这人世间的事，就像是去而复返的燕子。”
大内总管冷漠道：“所以你算是承认了，这一切都是你的所作所为？既如此，那就跪下伏法认错！律法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若是胆敢反抗，你会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侯莫蓝先是闭上眼睛而后睁开。
她恢复了如初的镇定，驱散了眼神中的茫然。
女子举起双手，高声道。
“天下如此之多的病症，想要治愈何其艰难，我父亲为此奔波一生，哪怕误入歧途也是为了千秋万代！”
“父亲已经死了，所以我来接替他的位置，承接他的衣钵，完成他的未竟之事！”
“该由我来成为下一位医圣，引领整个天下的医学之革新进步！”
“若是没有父亲和我，多少医者都不过是在沙子中淘金的愚夫！”
“我何错之有！！”
她情绪激动，呼吸急促。
“白公子，你有能够治愈血毒的手段！”
“只要你告诉我，给我一些时间，我就能够完成这部作品！”
“我哪里也不去，就关在这里便是，在完成了《侯莫氏血经》后，哪怕这条命尽管由拿去也无妨！”
“我从来没有期望过借此道路而封圣！”
“如若不能治愈全天下的疾病，无法达成这条宏愿，纵然封圣又如何！”
侯莫蓝每说一句话，眼中都迸发出强烈的火光，就像是重锤砸落而溅起的无数火星，正在点燃着她的灵魂。
“我和父亲已经为此而舍弃了一切，踏过了无数尸骨，以千百人的性命为代价走到了这一步，眼看距离成功已经无比接近！这部旷世之作也只差后半部分！”
“我不奢求你们放过我，等我完成这一切后，自然会去地狱之中赎罪。”
“但这普天之下，总有人要为此而做些什么……或许罪在当下，但是功在千秋！”
“我不惧一死，但若是现在死了，那么死去的人，还有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你们真的要现在杀了我么？”
侯莫蓝摇了摇头，目光灼灼。
“不，你们不敢，你们也不会这么做！因为只有我才能治好那些人！”
“或许千百年后，会有无数后人感谢我侯莫氏，而不会计较我们罪大恶极，以杀生而治顽疾！”
每次发言都发自肺腑，却是让人生不出半点共鸣感。
金富贵望着这个女人，如同凝视着一个疯子，已经后退了好几步。
凰栖云看着这个让自己背了这么久黑锅的真凶之一，螓首微摇，发出一声叹息。
杨峥默然不语，他也跟着叹息，却不知是在惋惜什么。
“你怕是等不到那什么医书完成的那天了。”
压抑着怒意的嗓音近距离的响彻暗室。
枪魁提着朔寒大枪冲向了侯莫蓝：“今日，你必死无疑！”
侯莫蓝眼瞳收缩，大喊道：“湘君！”
一片灰暗中，一道人影拦在枪魁的兵刃前方，那是一具半圣傀儡。
“怎么还有一具？”
“从一开始就有两个……公输家的半圣傀儡一共九具，对应屈原的《九歌》。”杨峥解释了一句后起身跳起：“我护送公主离开此地，既然血毒已经治愈，此地不宜久留。”
白榆看了眼枪魁，问道：“需要帮忙么？”
后者抹去嘴角鲜血，眼睛发红，低沉的笑着：“不用帮我，你们要走快走。”
“想我吴魁斗多么可笑……被耍了这么多年。”
“若是不报了这一箭之仇，哪里还敢自称江湖武魁！”
“我今日便是舍了这条命，也要让这疯女人死在这里，要着这对父女付出惨痛的代价！”
“想名传千古？呸！尔等也配！”
白榆看了眼双目尽赤的枪魁，已知道对方存了死志……堂堂枪魁，却连至亲都护不住，难怪会心灰意冷。
侯莫蓝高声道：“姓白的，你不能走！湘君，快封闭百草谷的大阵！”
“不要再理会了。”凰栖云拉住白榆的衣角：“她的生死，我已不在乎。”
白榆没说话，牵住女孩的柔荑，转身离开，不再回头看一眼。
退出暗室后，两人各自提起金富贵和厨娘，追上杨峥。
三人联手破阵。
说是联手，实际上白榆一拳砸开了阵法，强行劈出一条道路来，一路直接冲出了百草山庄。
也就在他们刚刚抵达山庄门口，离开百草谷的范围。
一场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山谷当中升起一团蘑菇云，炽烈的火光点燃整座山谷。
回眸眺望，白榆遮住额头：“那是什么？小男孩？”
“半圣傀儡的自爆。”杨峥说：“所以我才想离远一点……方圆十里之内，没有谁能存活，封圣都不行。”
“疯子，都是群疯子。”凰栖云抿着嘴唇。
“枪魁没了……”金富贵叹息道：“也可惜了那本没完成的医书。”
“那本医书没可能完成的。”白榆摇头表示不必惋惜：“它的理论前提就全错了，试图通过错误的方式达到正确的结果，本就是一种傲慢；而杀生救人，便是这份傲慢的极致。”
杨峥对着白榆抱拳，感激道：“总之，多谢了……若是没有白公子，恐怕这一趟我和公主殿下都是凶多吉少，此事我一定会汇报朝廷，还凰女侠一个公道。”
凰栖云盯着蘑菇云的视线收回，侧目一看……自己居然成女侠了？
金富贵也跟着感谢：“多谢白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嘴上感谢有啥用。”白榆慵懒道：“还不如请我吃顿饭。”
金富贵连连点头：“要得要得！走走走，去附近镇子上住一宿，吃点好的！”
一行人顺着山道走向镇子方向。
离开百草谷时，白榆停下步子，看向立在山谷前方的石碑，看着上面写着的两行文字。
——神农尝百草，千古流芳。
——地藏入地狱，恶鬼拜服。
初见不知碑上意，再见只叹刻碑人。
初见再见已有截然不同的感触。
这两句初看是医圣在自比神农地藏；再看则是侯莫蓝毕生所求的‘牺牲和回报’。
医圣宏愿是拯救这片苍生，治愈所有的顽疾……此乃极致的善因；
做法却是制造了无数的杀孽，将无辜的女子当做试验品，放血斩首，让她们死不瞑目……此乃极致的恶果。
善因却造就了恶果。
越是宏大叙事的救赎，越是需要无数累累尸骨的堆砌。
这人世间，怎一个苦字了得？
凰栖云屈指，正要打碎这块石碑：“留着也是祸害。”
白榆阻止道：“石碑无错，字也无错……神农、地藏，皆是损己利人的至善和大功德，会错了意是后人的错，打碎了多可惜，还不如多加一笔。”
言罢，他以手为刀，刻上两行文字。
——神农尝百草，千古流芳，晓断肠之痛。
——地藏入地狱，恶鬼拜服，知众生之苦。
凰栖云望着这加了十个字，却变得截然不同的两句话，眼神中流露出惊叹之色。
“功过是非，且留给后世评说吧。”
白榆写完后也将情绪抒发一空，微笑道：“走吧，吃点好的，整点薯条去。”
凰栖云快步跟了上去，仅仅是站在青年身侧，便有了一种天塌不惊的从容与洒脱在。
不得不承认，她有些迷恋上了这种有人相伴的安心感。
一个念头不自觉的升起。
若是能和对方继续闯荡江湖，那该多好啊。
……
谷外村镇当中，茶馆三楼上，一名青年低头看着路过的白榆和凰栖霞二人，默不作声的喝下一口茶水。
“可惜了，这一局都难不住你们。”
“侯莫氏也不过如此。”
“看来只能让那位出手了。”
青年结账离开，那副面容分明是和死在山庄中的双胞胎一模一样。
他就是留在山庄外等候的寻宝郎君之一。
同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这个时代的太岁化身。